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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制度创新提高农民收入【新资讯】

发布时间:2019-10-17 17:25:17 阅读: 来源:核桃厂家

程漱兰教授就中国农业发展问题专访

1.作为长期研究中国农业经济问题的教授,您认为当前中国农业存在的最主要的问题是什么?

农民收入过低,是当前中国农业存在的最主要的问题。

认识这一问题,需要首先认识中国经济所处的发展阶段。建国50年,新中国实现了从传统农业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的过渡。这50年又分为两个阶段,前30年实现了工业化资本原始积累,后20年在此基础上实现了工业化起飞,目前这一过程还在继续。前30年的原始积累,实质是现代工业对传统农业剩余的剥夺。因此,发展农业的农民收入目标服从于农产品全局供给的目标,甚至可以认为,农民收入低下是工业化资本原始积累阶段的“正常”现象。

至70年代末80年代初,一个独立的、比较完整的现代工业体系和国民经济体系终于在中国建立起来了。这意味着,工业化资本原始积累已经完成;这同时意味着,剥夺农业的政策失去了历史的必然性,中国的农民应该取得与他们的同胞平起平坐的资格了。这时,农民的收入目标叠现出来了。

中国的由计划经济体制向市场经济体制的转轨,中国的改革开放,正是反映了这个发展阶段的转换:剥夺农业剩余集中配置资源于工业化基础产业基础设施的计划模式,可以让位于各经济主体间资源和产品的等价有偿、自愿互利的市场自主流动。相应的,80年代前半期农村经济体制改革高峰期,城乡居民收入比由改革前1978年的2.57,急剧下降到1985年的1.86。

自此往后的发展,显现出曲折的过程,城乡居民收入比重新拉大,90年代中期的几年甚至超过改革前的差距,1998年的城乡居民收入比2.51,接近改革前的差距。

市场经济的要义是等量要素投入获得等量受益。市场化取向的改革进行了20年,而农民所拥有的要素收益率仍然低下,只说明了一个事实:市场还不统一,市场仍有阻隔,二元经济的格局仍然存在。与传统时期不同的是,因市场阻隔产生的利益分配效应,既不为客观经济发展所必需,又未为整体国家、整体城市居民或整体非农产业所获取。

让我们用一个最普通常见的现象来说明。公路“三乱”,极大阻碍了农产品的运销,造成的市场阻隔极大影响了农民收入提高。有最大动力从事乱收费、乱罚款、乱摊派,并屡禁不止的的,无一不是为个人和小团体谋求私利的。与计划经济统购统销制度强制农民从事低收益的粮食生产、阻止农产品自由流通相比,农民失去的收益,并未形成现代工业的低成本和高利润,从而转化为整体国家的建设资金,作为整体的城市居民、非垄断部门的普通职工也没有因此受益,相反,与农民一样,也受到了极大的利益损害。这种市场经济条件下以传统计划体制残存的超经济权力谋求个人和小团体私利的现象,既非计划经济,也非市场经济,而是集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的弊病于一身,呈现出一般落后的发展中国家的特征。

这样,农民收入过低,而国家和城市居民收入也没有因此提高,就成为当前农业乃至整体中国经济的突出问题。问题的根源在于制度和政策。不管我们采取什么样的制度和政策,不管我们将这些制度和政策冠名为无论是国家宏观调控还是市场自由运行,当整个社会的工业化资本原始积累终结的现阶段,只有一个衡量标准,那就是看这种制度或政策对农民收入向非农集团收入水平靠拢、形成整个社会的要素平均收益率有利还是不利。

以发展阶段演进这样的视角来分析农民收入问题,才可能找到问题的症结和相应的有效对策,才不至于使农民收入问题沦为“老生常谈”。

2.去年11月份中国人民大学成立了世界银行发展理论研究中心,您担任了主任,请问这对您研究中国农业发展有什么益处和帮助。

世界银行是全球最大的多边发展机构。世界银行以资助和指导发展中国家由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发展为宗旨。发展中国家,也可称之为“世界的农村”,与“世界的城市”即发达国家相对应。所以,世界银行的发展理论,对包括中国农村在内的“世界的农村”的农村发展,具有直接的指导意义。也因此,中国人民大学农业经济系作为国家农业经济专业的重点学科点,一向重视世界银行的发展思想研究,自1994年以来,更将这种发展思想的集中体现——世界银行每年的《世界发展报告》,列为校内研究生的一门课程,以及农口政府部门干部培训的重要内容,同时,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刊物《管理世界》进行推介。这些努力,得到世界银行行长詹姆斯?沃尔芬森的肯定和赞扬。去年在学校、系和世界银行驻中国代表处的支持下,我与我的青年同志们成立了这个中心。我们按照共性与个性关系的马克思主义哲学观点:共性通过个性为自己开辟道路,共性寓于个性之中,将中国农业和农村发展,置于全球发展的共同潮流中,从世界各国相似的发展阶段的相类的经历得到教益;同时,中国的经验,又充实和检验印证着世界银行的发展理论。目前的农民收入问题,同样可以从世界银行的发展理论和政策导向中获取解决问题的思路。

各国发展的共性显现,工农城乡关系在经历了工业剥夺农业之后,将相继进入工农并举,工业支援农业阶段。其时的政策,首先是取消原先歧视农业的超经济强制,让市场充分发挥作用;同时,针对市场缺陷,尤其是市场经济初级阶段市场制度的不完善,维持市场秩序,促进市场竞争。所以,我反对一提农民收入,就要求农业保护、强调政府干预市场的通常说法。因为,我们根本不具备发达国家农业保护政策的制度基础,在这种场合下强调农业保护、政府干预,受保护的决不会是农民,而只会是假借农民名义的私利集团。在这方面,世界银行的许多期发展报告有过深刻而广泛的分析研究。

让我们仅以专门论述农产品贸易和价格政策的1986年世界银行发展报告的分析为例。报告在大量事实基础上得出结论:给予农民最低保证价格,稳定农产品市场的政策导致农民受损。首先,旨在帮助农民免遭私人垄断者盘剥的国家垄断实际降低了农民所得。这是因为,几乎没有证据证实私营商人具有施展垄断权的能力;而大量研究表明,发展中国家声称保证农民“公平”销售价格的农产品国家收购机构,通常机制僵化,漏洞很大,冗员过多,成本过高,财务拮据,很难适应无数分散小农生产的种类、产地、新陈、质量、价格各不相同的农产品的销售需要。尤其是当它们接受国家补贴,甚至形成垄断、限制私营部门进入市场时,会导致农产品销售市场的无效。公营贸易机构效率低于私营部门的代价,最终会反应在生产者价格上,导致“最低保护价”低于国内平行市场价格、低于国际市场价格,反而降低了农民所得。更何况,国家垄断往往会“异化”成私利集团垄断,这时,垄断机构自身的收入目标会以损害生产者收入为代价来实现。其实,政府应该帮助、促进市场竞争,来培育高效率的市场。在公共销售活动不能完全取消的情况下,重要的是制定出不阻碍私营部门参与竞争的政策,形成公私机构并存竞争的局面,通过竞争形成真正的“公平”价格。其次,旨在稳定农产品价格、稳定农民收入的风险规避制度实际增加了市场波动。这是因为,农业受气候变化影响、具有季节性、产品短期供求弹性不大,这些特点导致农产品价格比工业品更大幅度的波动。许多发展中国家将具有贸易垄断权的农产品国家收购机构和发展公共缓冲库存作为帮助农民规避风险,稳定收入的方法;在更多的场合,这种稳定着眼于城市消费者的供应保障。然而,离开市场机制来判断农产品的成本和需求量十分困难,过高过低的判断都反而导致市场失衡;而公共储备需要巨大的仓储设施和利息开支,成为国家财政的沉重包袱,这进而成为公共机构以低于市场价格收购农民产品的一个原因,并相应产生了限制私营贸易的需要。而限制国内贸易与限制国际贸易一样,都会导致价格更为不稳,导致生产和消费格局的扭曲。其实,政府应该使稳定价格的目标有所节制,保持公共政策体制的稳定和可预期,以免干扰市场信号,妨碍市场配置资源的作用;同时,应更多地促进私营部门参与,通过市场来降低风险,实现农民收入的稳定。例如,多样化经营,利用资本市场,储备产品,订立远期购销合同,参与国际期货市场规避风险,通过期权市场提供保险,增加外汇储备或进入国际资本市场、接受国际援助,以便通过国际市场缓解波动,并可以在国际市场低迷时实行进口关税,高涨时实行进口补贴或退税,但须防止效率损失。此外,还可以建立缓冲基金以平抑波动。世界银行14年前的上述分析,对于今天的中国,具有极大的针对性。无视这些,只能让我们一次一次地付出不必要的代价,让国家和农民一次一次承受不必要的损失。

可见,世界银行的发展研究,为我们展现了我们已经做的、正在做的、将要做的事情的现实的、可能的、潜在的影响,有助于我们看到农业问题的全局、全球性根源,看到全局、全球问题的农业方面表现。“预则立,不预则废。”这无论对我们的研究,还是对中国的农业、农民和农村,都是好事。

3.农民收入低下,与农产品质量低、卖不出好价有关。这是中国目前农业生产中存在的严重问题,如何改善?

确实,中国现时的农民收入问题,不同于以往的,是绝大部分农产品已经市场自由流通,低档农产品因供过于求而价格下落。所以,人们纷纷呼吁,调整农产品供应结构,提高农产品质量,以提高价格增加收入。这也是今年的中央农村工作会议的主要精神。全部问题在于,如何实现这一思路。

让我们从需求和供给两方面进行分析。市场需求是提高农产品档次和质量的最大动力。需求来自国内和国际市场。我国总体上的9亿农民3亿城市居民的格局,极大制约了高质量的特色农产品的产业化经营。近年出现的上什么、饱和什么、亏本什么的现象,很是打击了一般农区的农业产业化经营。换言之,凡是成功的农业产业化经营单位,无一不是建立有可靠的市场销售网络,主要面向购买力高的都市和国际市场的。虽然,亚洲金融危机带来出口困难,但是,中国价廉物美的特色农产品在国际市场上仍然有很大的盈利空间。在国内都市也同样如此。国内外市场都存在尚未满足的优质、安全农产品及其加工制成品的需求。于是,一切有助于建立和维护农民与市场联系的做法,就是促成提高农产品质量和档次,从而是有助于提高农民收入的。我们现在做的,应该说正朝着这个方面前进。比如,正在取消外贸垄断权、扩大生产单位的外贸自营权,正在合并简化市场流通的各类检验通关程序,正在加强税收征管、扩大正规财源、惩治向农民乱伸手的各种行为。这些,都力图使中国农民极低的收入与中国特色农产品真正的市场价值之间的可观的“利益空间”不被侵蚀,都力图让国内外市场对中国特色农产品的需求直接作用到农民的身上,都会与比软弱的农民集团强许多倍的既得利益集团发生直接的利益冲突。当然,更宽泛地说,党中央治国先治党的思路,扫除的正是前面所讲的利用公共权力谋求私利的现象,这将从根本上改善中国的整个经济建设环境,无论对国内投资还是国际投资,都会极大地增加吸引力,从而一扫经济的疲软,将直接提高城乡广大居民的即期收入和收入预期,进而形成对农产品的强劲持续的市场需求。

从供给方面看,现代市场需要的农产品,不是中国目前单家独户的传统农民能够生产出来的。土地的农民家庭承包经营,有效解决了农民的吃饭;现在是研究制度创新,在土地家庭经营的制度框架中解决农民的用钱、同时解决农产品的现代生产和流通问题的时候了。贸工农一体化的农业产业化经营,已经有过许多研究。这里仅仅强调一点,产业化组织中的利益均衡,需要提高农民的组织化程度,以增加初级农产品生产者的发言权。这同样需要国家意识到发展阶段的转换,意识到需要通过经济的和政治的途径,将农民提升到与其他集团相同的地位。此外,保护农民乃至所有投资者、经营者的合法产权和长期收益权,克服一般发展中国家普遍存在的“法律缺乏综合症”,尤其是政府官员的以权害法,是促成农民乃至整个社会的生产性努力的必要制度条件。否则,任何认真的农产品生产经营都是不可能的,更不可能有提高质量档次持久努力。

这样分析农产品的质量档次问题,可以说是也是一种“跳出农业谈农业”吧。

4.正如你刚才说的,中国9亿农民3亿城市居民。而农业的产业化现代化生产,又进一步提高农业生产效率,加剧了农村剩余劳动力问题。我想,无论怎样的开拓市场都很难解决这一问题。现在各地都提发展小城镇、实现工业化与城镇化同步,从而转移农村劳动力。但是中国的工业化程度还不高,城市中存在许多下岗的工人。你认为,怎样才能既提高农民的非农收入,又缓解城市的就业压力?

站在农民一边,我首先要说的是,城市不仅仅是城里人的。中国的农民,对中国的城市建设,对中国的工业化作出过重大奉献,在工农并举的现阶段,农民理应拥有进城谋生的平等权利。我这么说,不是不顾城市管理的实际困难,马上要求城门洞开。而是说,现今一切措施、一切政策,都要朝着帮助农民取得与城市居民等同的经济、政治、社会权力的方向设计和实施,而不要将努力的方向弄反了。在现阶段,农民的直接利益就是全局利益,这与工业剥夺农业阶段农民的直接利益与全局利益矛盾完全相反。我不希望将农民进城与城市下岗工人对立起来。虽然,从表面上看,似乎是这样的。城市下岗工人利益受损,无疑有正规部门劳动力市场与非正规部门劳动力市场、农村劳动力市场融合的因素,原先的“蓝领工人白领化”的现象不能维系;但同时,城市下岗工人也因大量的国有集体企业的“穷庙富方丈”受损,他们在失去传统体制中对农民的优越地位的同时,也失去了对公有资产的正当权利。这样,前一种合理现象与后一种不合理现象相互交织,甚至因后一种不合理现象的存在,前一种合理现象受到人们置疑。所以,正确的提法是,深化经济体制改革,推进政治体制改革,用促进竞争提高经济活力和效率、促进经济增长,形成对所有劳动力的强劲需求,形成改革、发展、稳定的良性互动。

至于发展小城镇、促进工业化城市化同步,与其说是劳动力安置的一种对策,不如说是经济发展的一种自然结果。新世纪的中国,已经到了城市化加速发展的阶段。我们的政策是不要人为阻滞,但也不必人为堆砌。我们这样地域广大、发展很不均衡的国家,不同的地区处于不同的现代发展阶段,相应的,各地的城市化工业化战略也会不很一样。所谓城市化的极点式、点轴式、网络式发展,所谓的东大西小的城市化发展战略,都是这个意思。

5.有人提出目前应该对农村的人口实行战略转移,您认为这个方法可行吗?中国西部发展需要大量劳动力,且适合畜牧业发展。

与上一个问题相似,我不认为“农村人口实行战略转移”的可行。进城也好,人口稠密地区迁移到人口稀少的西部地区也好,都是不能动员的,也都不是动员得了的。国家实施西部大开发战略,一定要跳出固有的思维定势,而应该基础设施先行、生态建设先行,长期奋斗,从根本上改变西部地区生态脆弱的状况,提高西部的资源和环境承载能力,从而为新世纪前50年的持续的西部开发打下扎实的基础。这不是眼望着“蓝蓝的天上白云飘”,想象着“风吹草低见牛羊”的事情。

中国农业网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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